續前篇:什麼是新自由主義? (1) - 自由經濟的陷阱  

 

國際層次的新自由主義 

 

當美英等西方國家的經濟經歷了新自由主義,他們也積極地(且經常是暴力地)強迫後殖民世界採行,甚至是用極端的措施。

 

國際層次的新自由主義起源於1973年,為了回應當年OPEC的石油禁運,美國威脅將軍事介入阿拉伯國家,除非他們同意將油元(petrodollars)透過華爾街的投資銀行來流通。他們做到了。華爾街的銀行接著必須設法運用這些現金。此時國內經濟正在停滯,他們決定以高利率貸款的形式投資到海外,此時發展中國家正需要資金來弭平油價高漲造成的創傷,況且此時他們也正經歷高通膨。銀行認為這筆投資沒有風險,因為他們假設國家政府不太可能欠錢不還。

 

他們錯了。由於貸款是美元,他們和美國的利率波動連了起來。當沃爾加震撼在1980年代初期催高了利率,脆弱的發展中國家(從墨西哥開始)陷入債務泥淖,造成今日所謂的三世界債務危機(third world debt crisis)」。債務危機幾乎要摧毀了華爾街銀行,造成國際金融體系的瓦解。為了避免危機擴大,美國介入並確保墨西哥以及其他國家能夠還債。他們重新設計了IMF在過去,IMF使用自身的經費協助發展中國家處理收支平衡問題;但今日,美國將使用IMF來確保第三世界國家能夠清還私人投資銀行的債務。依照哈維的說法,與此同時(1982年起)布雷頓森林體系系統性地清除了凱因斯學派的影響力成為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的喉舌。 

 

計畫是這樣進行的:IMF提供方案解決發展中國家的債務,但條件是他們要同意進行一系列的「結構調整方案(structural adjustment programs, SAPs)」。結構調整方案推動劇烈的市場去管制化,認為這將自動提升經濟效率、增加經濟成長,最後達成債務清償。他們藉由削減政府補貼(如食物、健康照護、交通運輸)公部門私有化減少勞工、資源使用、人口等管制;以及移除貿易壁壘以創造「投資機會」和打開新的消費市場。他們也試圖維持低通膨,這樣第三世界對IMF的債務才不會減少,縱使這打擊了政府們推動成長的能力。這其中許多政策是為推動多國企業的利益而量身打造的,使這些企業有更多自由購買公共資產、投標政府契約、將利潤帶回國內等等。

 

同樣的新自由主義信條也透過世界銀行被推廣到發展中國家。世界銀行將發展計畫的貸款和許多經濟的附加條件(conditionalities)掛勾,強制推動市場自由化(特別是在1980年代)。換句話說,IMF和世界銀行將債務作為操縱其他主權國家經濟的槓桿。世界貿易組織(以及各式各樣的雙邊自由貿易協定,例如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也藉由要求發展中國家撤除貿易壁壘換取進入西方國家市場來推動新自由主義而這破壞了窮國的地方產業。這些組織沒有一個是民主的。IMF和世界銀行的投票權,如同企業一般,是根據各國的財務所有權來分配主要決策需要85%才能通過,美國在兩者握有大約17%的票,意味著實質上的否決權在世貿組織,市場大小決定了談判權力,於是富國幾乎能夠遂行其志。若窮國選擇不服從這些傷害他們經濟的貿易規則,富國能夠用制裁來報復。

 

新自由主義在全球化階段的最終影響是廣泛的「逐底競爭(race-to-the-bottom)(編按:就像市場的殺價競爭一樣):由於多國企業能夠在全球中漫遊找尋「最佳的」投資環境,發展中國家必須相互競爭提供最廉價的勞力和資源,甚至出現免稅天堂和外資自由輸入。這對西方(以及今日的中國)多國企業的利潤來說無異是美麗新世界。但在如此之下,新自由主義的結構調整方案不再是原本該做的幫助窮國而是摧毀窮國。在1980年代以前,發展中國家人均成長率超過3%。但是在新自由主義時代,成長率減半,只剩1.7%。[7] 撒哈拉以南非洲也展現出同樣的下墜趨勢。從1960到70年代,人均收入成長率1.6%。但是當新自由主義療方從1979年塞內加爾開始被強制在大陸上執行後,人均收入開始下降為0.7%。非洲國家平均GNP在結構調整的新自由主義年代萎縮了10%。[8] 結果,非洲生活在貧窮線以下的人數從1980年以來增倍。[9] 圖三顯示同樣的劇情也在拉丁美洲上演。前世銀經濟學家Easterly說明,一國拿到更多的結構調整貸款,就更有可能造成經濟崩潰[10] 

 圖三:1950-2003年拉丁美洲實質人均收入指數與走向 Source: W. Easterly, The White Man's Burden (London, Penguin, 2006).

 

這些事情的發生我們不該感到意外。明目張膽的雙重標準在這裡頭進行:西方決策者要求發展中國家將經濟體自由化來推動成長,但在西方世界經濟發展的歷程中,他們自身做的完全不同劍橋經濟學家張夏准所述:今日的每一個富國都透過保護主義措施來發展自身的經濟。實際上直到今日,美國和英國還是兩個世界最侵略性的保護主義國家:他們藉由政府補貼、貿易壁壘、智慧財產權限制等措施建造自身的經濟力量──這些每樣都是新自由主義劇本嚴厲聲討的。Easterly認為,沒有徹底執行自由市場原則的非西方國家,反而發展地相當順利,包含日本、中國、印度、土耳其、以及亞洲四小龍。(台灣表示:)

 

關鍵在於,新自由主義選擇性地使用有利於經濟強權的自由市場原則。例如,美國決策者樂意擁抱市場自由,使企業能剝削海外廉價勞工瓦解國內工會。但是另一方面,他們卻拒絕WTO要求他們放棄的大量農業補貼(這扭曲了第三世界的比較利益),因為這將違反國內有影響力的遊說團體的利益。2008年銀行救濟的行為也是另一個雙重標準

(編按:金融海嘯時,美國政府花大錢接管瀕臨倒閉的美國銀行、斥資1730億美元拯救AIG。同時間華爾街投銀如高盛美林等經理人紅利卻創新高,等於是美國政府用納稅人錢去補貼華爾街的肥貓,已因此才有後來的占領華爾街行動)

真正的自由市場會讓銀行為他們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然而新自由主義在此時變成國家介入富人、自由市場留給窮人。的確,許多新自由主義製造出的問題可以藉由採行更公平的市場原則來解決。以農業貿易為例,窮國將因為更多的市場自由化而得利。另一個典型則是德國的系統:在所謂的「秩序自由主義(ordo-liberalism)中,德國運用國家介入避免壟斷,並鼓勵中小企業的競爭。

 

在新自由主義全球化之下,世界前五分之一和後五分之一人口的收入斷層,從1980年的44:1竄升到1997年的74:1。[11] 圖四顯示了這個走向。美國發展經濟學家Lant Pritchett將其形容為「大離散(divergence, big time)」。今日,在這些政策的影響之下,地球上最富有的358人握有和全球最窮的45%人口(23億)同樣的財富。更驚人的是,世界前三大億萬富翁擁有的財富相當於最低開發國家(Lowest Developed Countries)6億人)的總和。[12] 這些統計數據代表著大量的財富和資源從窮國轉移到富國。今日,世界最有錢的1%人口控制40%的財富,最有錢的10%人口控制85%的世界財富,而最窮的50%人口只握有1%的財富。[13]

 圖四:1950-2003年拉丁美洲實質人均收入指數與走向 Source: W. Easterly, The White Man's Burden (London, Penguin, 2006). 

 

若新自由主義政策導致更糟的經濟成長(在許多案例中是停滯或衰退),那麼富人和富國快速的財富累積就不只是來自某些地方的微量成長,而是有效地竊取窮人的財富。舉例來說,根據經濟學人(Economist)最近一篇文章,在美國,幾乎所有的金融危機重建所得都跑到了前1%的收入者手中。全球金融誠信(Global Financial Integrity)一篇新的研究也顯示,多國企業自1970起藉由價格轉怡和其他形式的逃稅,帳面上已經從非洲竊取了1.17兆美元。

 

另一個世界是有可能的 

 

要脫離這段歷史的關鍵在於,新自由主義模型原本就是由特定的人群刻意設計的。也因為他是由人所創造,那麼就可以由人來解除。這不是自然的力量、這也不是不可避免的─另一個世界實際上是有可能的。

 

但我們要如何作呢?在美國,第一步關鍵會是修改憲法以排除企業人格地位(corporate personhood)。近期的「聯合公民訴聯邦選舉委員會案(Citizens United vs. FEC)」中,「言論自由」包含了允許企業無限制地投資政治宣傳,於是許多競選也朝此目標前進。第二步會是強化勞工的力量,以作為平衡資本力量的槓桿。這可以藉由聯邦最低薪資和通貨膨脹掛勾(編按:台灣的最低薪資是與經濟成長掛勾)、通過「雇員自由選擇法案(Employee Free Choice Act)」允許工人在不受恐嚇的環境下組織工會、修正「勞資關係法(Taft-Hartley Act)」允許工會工廠(union shop)和代理工廠(agency shop)機構商店等等來達成。第三步會是藉由恢復「1933年銀行法(Glass-Steagall Act)」來重新制定金融部門管理方式。該法在1999年被廢除前,平衡了金融投機行為,並將商業和投資銀行分開。

 

2008年金融危機開始後,大眾對新自由主義的抗拒開始升高。不僅是危機暴露了極端去管制化的弊端,保守派政客也試圖將衰退用作樽節措施的藉口,號稱要「減少赤字」。樽節措施包含了大砍健康照護、教育、住房、糧食、以及其他社會救助計畫(與此同時,上兆的稅金被送進了私人銀行手中)。換句話說,政客們藉由更多的新自由主義來修補新自由主義下的資本主義危機。這不只發生在美國,也發生在歐洲。毫不意外的,赤裸裸的奪權已經激起了新興的社會運動,例如占領華爾街(Occupy Wall Street)、西班牙和希臘的indignados、以及英國50年來最大波的學潮和罷工

 

在國際層次,最常見的減貧方式是「發展援助(development aid)」。然而40年來,開發援助並沒有達到目標。這種矛盾並不意外。這種與發展模型核心的矛盾並不意外,他們在施捨援助的同時要求經濟結構調整。經濟學家Robert Pollin指出,就算西方達到了聯合國的千禧年發展計畫,並且增加開發中國家援助到每年1050億美元(本身就不太可能達到),這總額仍遠遠比不上發展中國家從1980年代結構調整以來所失去的──每年4800億美元生產毛額。援助的荒謬性在於,他們運用如同走私一般的經濟政策創造了更多的問題。這也是形塑今日經濟的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的霸權。

 

解決這些實際議題的方案如下:首先,要將世銀、IMF、世貿組織等等民主化,確保發展中國家有能力捍衛自身的經濟利益。因為批評世銀而被開除的世銀前主任經濟學家Joseph Stiglitz,目前致力於完成這項計畫。第二,免除所有第三世界的債務以減少富國對窮國的經濟槓桿。第三,廢除附帶在對外援助和發展貸款之上的結構調整,承認每個國家有其獨特的需求。第四,設立與地方生活水平掛勾的國際最低薪資,以避免「逐底競爭」。第五,允許窮國運用進口壁壘、補貼、邊際財政赤字、低利率、資金轉移限制、國家投資幼稚產業等手段,重建到新自由主義年代前的成長水準。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我們必須重新詮釋自由(freedom)的意涵。我們要拒絕新自由主義版本的自由,例如市場去管制化這種實際上只是富有者累積和剝削的執照、少數人得利多數人受害的作法。我們必須認知到,週到的管制是可以推廣自由的,而這裡的自由代表的是免於匱乏的自由;擁有身為人基本尊嚴的自由,包含良好的教育、住房、健康照護;以及在一整天辛苦工作後能賺取足夠的薪資以支付像樣的生活的自由。自由不該是將經濟拉離民主社會的,我們必須認知到,真正的自由,是使經濟活動能幫助我們達到特定的社會福祉,且以民主、共同批准的方式來達到

This piece was revised and expanded slightly on October 22, 2012

 


參考資料:

[7] Chang. 2007. Pg. 27.

[8] Chang. 2007. Pg. 28.

[9] World Bank. 2007. World Development Indicators.

[10] Easterly, William. 2007. The White Man’s Burden. Penguin Books.

[11] United National Development Programme. 1999. Human Development Report 1999: Globalization with a Human Face. New York. P. 38.

[12] Milanovic, Branko. 2002. “True World Income Distribution, 1988 and 1993.”  Economic Journal, 112(476).

[13] United Nations University. 2009. 2008 Annual Rep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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